成都汉昭烈庙的马超塑像

三国时候的将军名号

我读《三国演义》,一直有个疑问。三国里很多将军都有名号,比如马超叫骠骑将军,他之前又当过左将军;赵云是镇东将军。这些名号到底谁大谁小?小说里五虎上将好像平起平坐,可官名明明不一样。

成都汉昭烈庙的马超塑像
成都汉昭烈庙里的马超塑像。这是后人立的像,不是三国当时的写真。照片:Morio,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。

后来翻正史才发现,这套东西从汉武帝到刘备,一直都在变。想找一个贯穿始终的统一排法,只会越看越糊涂。

河北正定子龙广场的赵云像
今人在河北正定子龙广场立的赵云像。照片:Morio,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。

一、先把两套排法分开

西汉和东汉前期,压得住台面的将军名号主要是这几个:大将军,其次骠骑将军,再次车骑将军、卫将军,再往下是前、后、左、右将军。各种「征某」「破某」「荡某」,多半是临时杂号,事情完了就撤销。东汉的志书把这条写得很清楚:将军「不常置」,杂号「事讫皆罢」。

这时候还没有后来那套整齐的四征、四镇、四安、四平。不能拿西晋以后的官品,去量汉武帝,也不能拿它去量汉献帝初年。

这套阶梯是怎么定型的,可以看看卫青和霍去病的名号是怎么来的。卫青本来是车骑将军,打匈奴大捷后,天子在军中把他拜成大将军。霍去病先封冠军侯,后来拜骠骑将军;漠北之战后,朝廷规定骠骑的秩禄与大将军相同。骠骑这个号,一开始就几乎和大将军平起平坐。后来马超迁骠骑,用的就是这个已经被认了几百年的名号。

霍去病墓石刻马踏匈奴
霍去病墓前的石刻「马踏匈奴」。骠骑这个名号,就是在霍去病打匈奴之后,被抬到几乎与大将军同列的。照片:James Glazier,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2.0。

转折出现在汉末到曹魏黄初。黄初是魏文帝曹丕的年号,也就是他称帝、曹魏刚刚立国的那几年,大约从公元二二〇年到二二六年。四征、四镇、四安、四平,以及中军、镇军、抚军,逐渐变成方面重号。曹魏人鱼豢说得很关键:四征起初秩禄不过二千石,到黄初中才「位次三公」;「汉旧诸征与偏裨杂号同」。也就是说,汉代的「征西」「征南」,本来和偏将军、裨将军是一档的,到魏文帝手里,才被抬到靠近三公的位置。前后左右将军还在,但上面新叠了一层,相对位置就下移了。

旧题阎立本历代帝王图中的魏文帝曹丕
旧题阎立本《历代帝王图》中的魏文帝曹丕。黄初就是他称帝后的年号。公有领域。

所以到了曹魏以后,可以按这样来记,由高到低大致是:

  1. 大将军。有时其上再置上大将军。吴国陆逊为上大将军,诸葛恪为大将军,上大将军更尊一些。
  2. 骠骑、车骑、卫将军。
  3. 四征:征东、征南、征西、征北。
  4. 四镇:镇东、镇南、镇西、镇北。中军、镇军、抚军,后来的官志说与四镇相近。
  5. 四安:安东、安南、安西、安北。
  6. 四平:平东、平南、平西、平北。
  7. 前、后、左、右将军。
  8. 征虏、冠军、辅国,以及荡寇、讨虏、折冲、虎威、牙门、偏将军、裨将军这类杂号。

这张表更接近黄初以后到西晋的排法,不是纯西汉制度。蜀汉、孙吴多用汉朝的名号,却不一定有曹魏那样整齐的官品。拿魏品给蜀汉每一个号打分,要小心。

同一组方向号,东南西北在等级上是同等的。没有「征东一定高于征西」「镇东一定高于镇西」这种规定。真正拉开差距的,是防区重要不重要,是不是都督诸军,手里的节有多高,能不能开府,有没有「加大」成某大将军,兵和粮到底有多少。

蜀汉用的主要还是汉朝那套排法。小说里的「五虎上将」,正史里没有这个官名。刘备当汉中王时,拜关羽为前将军,张飞为右将军,马超为左将军,黄忠为后将军。赵云早在定成都后就是翊军将军,这一次没有进入前、后、左、右那一列,地位明显低于前四位。刘备称帝时,关羽、黄忠已经去世,也就没有再迁转;张飞升为车骑将军,马超升为骠骑将军,赵云仍是翊军将军。直到后主建兴元年,赵云才为征南将军,随后迁镇东将军;建兴六年第一次北伐,他在箕谷失利,被贬为镇军将军。

这就比较容易看清两件别扭的事。马超从左将军迁骠骑,在蜀汉章武元年,是从传统四方将军升入更高一等,这很顺。可刘备在建安元年先被表为镇东将军,后来才表为左将军。按当时的汉制,左将军往往还高于尚带杂号色彩的镇东;按西晋以后的品阶,镇东已经排在前后左右之上。两套尺子,不能混用。

清人画帝王名臣像册中的汉昭烈刘备
清人画《帝王名臣像册》中的汉昭烈刘备。故宫博物院藏,公有领域。

还有一层:将军名号只是其中一根轴。一个人的实际分量,常常还要看他是不是丞相、大司马,是不是都督诸军,持的是使持节、持节还是假节,能不能开府,有没有录尚书事,领不领州牧。只盯着「左将军」和「骠骑将军」几个字比大小,容易看走眼。

二、这套名号后来什么时候没了

这套排法作为国家指挥打仗的主阶梯,大致在南北朝到隋唐就已经散了。名字后来还在,制度已经换了。

名号越封越多,一个「将军」不再稀缺,也就不能单独表示指挥权。梁朝一度整理出一百二十多个将军名号。到西魏、北周,功臣做到柱国、大将军的人很多,却多是散阶,不再统兵。真正调兵的权力,转到了都督、节钺,后来是节度使、枢密,再后来是总兵、督抚。

隋唐把这件事做得很清楚。真正统兵的是十六卫、六军这些职事官;旧的骠骑、镇军、冠军一类「大将军」,很多变成了武散官,用来定品位和待遇,不必然管事。明清虽然还把「将军」两个字挂在嘴上,比如清朝的江宁将军、杭州将军,指的是八旗驻防长官,已经不是汉魏那条从大将军、骠骑到四征四镇、再到杂号的运作层级。那套作为国家武官主干的排法,到这时已经结束了。

大革命写真画所刊前清杭州将军德济像
《大革命写真画》所刊「前清杭州将军德济」像。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出版,公有领域。
文中说的杭州将军,指的就是这类八旗驻防长官。

下次再碰到骠骑、左将军、镇东,先问这是哪个年头、哪一套尺子。问清楚了,座次才能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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