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讲米粉

我搬到南方,已经住了十来年。这些年走过南方不少地方,也吃过各地各种各样的粉,一直很想跟北方的朋友们分享一下。今天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些米粉。

来南方以前,我以为南方人就是爱吃米饭,顿顿离不开。来了才发现,大米确实是主角,但不一定是一碗白米饭,很多时候是一碗粉。

而且粉和粉很不一样。在珠海,常见的是河粉、濑粉;到了潮汕,有粿条,还有粿签;海南有海南粉、抱罗粉、后安粉,还有一种叫“米烂”的;到了云南,又变成了米线和饵丝。

最有意思的是海南东方。我在那儿吃过一种“露面”,名字叫面,其实是米做的。粉条切得方方的,浇上一勺稠稠的卤,吃起来有点像打卤面。后来才知道,“露面”本来写作“卤面”,只是当地人习惯写成了“露”。在东方八所一带,扁的米粉叫“面”,圆的才叫“粉”。

湖南常德也有类似的讲究:圆的叫米粉,扁的叫米面。陕西汉中的“面皮”,其实也是大米做的。

所以我想把这些用大米做的、长得像面条的东西放在一起,统统算作“米粉”,讲讲它们到底差在哪儿。先说粉本身是怎么做出来的,再说各地是怎么吃的。

一、大米为什么能做成粉

面粉里有面筋,揉一揉、甩一甩就能拉长,拉面、刀削面都靠它。大米没有面筋,揉不出筋来。

米粉能成条、有嚼劲,靠的是米里的淀粉。淀粉加热以后糊化,冷下来又重新收紧,这个过程叫“老化”,粉就有了筋道。

所以做米粉很挑米。要用籼米,也就是广东人说的粘米。越是直链淀粉多、煮饭不太好吃的早籼米,反而越适合做粉。湖南有一份米粉专用大米的团体标准,一级米要求直链淀粉在 23% 以上。糯米几乎全是支链淀粉,黏是黏,就是立不住。桂林米粉、南宁的生榨米粉,还专门用存放了两三年的陈米。

二、四种做法

同样一碗米浆、一团米,各地想出了四种办法,把它变成“面条”。

第一种:蒸成薄片,再切成条

把米泡软,磨成米浆,摊薄了蒸成一张粉皮,晾凉以后切成条。这一类粉是扁的。

河粉是代表。它因为广州沙河镇出名,所以也叫沙河粉。传统做法用晚造籼米,石磨磨浆,蒸出来的粉皮不到 1 毫米厚,再切成 1 厘米左右宽的条。2021 年,沙河粉制作技艺进了国家级非遗。

潮汕的粿条做法差不多,几乎是纯米浆,比河粉厚,米香更浓,只是煮久了容易烂。潮汕人还把蒸好的粉皮晾干,切成菱形、三角形的小片,煮成一锅稠稠的米浆汤,这就是粿汁。

海南万宁的后安粉、长沙的扁粉、广西宾阳酸粉用的粉皮、云南的卷粉和米干、陕西汉中的面皮,还有海南东方的露面,都属于这一类。

蒸好的粉皮不切,包上馅卷起来,就是广东的肠粉、广西的卷筒粉。肠粉还分“布拉”和“抽屉”:布拉是把米浆铺在布上蒸,抽屉是用一层层的铁盘蒸。

第二种:压成米团,从小孔里挤出来

这一类是圆的,也是最常见的一类。米磨成浆,压干水分,蒸到半熟或者舂成团,再从带孔的筒或槽里挤出来,落进开水里煮熟,再过冷水。

濑粉是其中一种,在珠海、中山、江门、佛山一带很常见。做法是把粉团放进架在开水锅上的木槽,从孔里压出来,直接落进锅里。“濑”字怎么来的,说法不一,江门恩平人说,从孔里压出粉条的这个动作就叫“濑”。

海南粉在海口也叫腌粉。据海南日报介绍,传统做法要先让米发酵三天,再用底部有小孔的竹筒压出来,细得像龙须面。

文昌的抱罗粉比海南粉粗得多,有人叫它“海南的乌冬”。陵水酸粉的米要反复浸泡、发酵一个星期。儋州的米烂,是把大米磨“烂”成米浆,舂过以后从铜板的小孔里压出来,“米烂”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
广东湛江徐闻的腌粉,大米泡一天,磨浆压干,煮到半熟,放进石臼里舂软,再压成细长的圆粉。

广西的桂林米粉、南宁的生榨米粉、柳州螺蛳粉用的粉,湖南常德米粉,江西米粉,云南米线,福建莆田的兴化米粉,台湾的新竹米粉,也都是挤出来的圆粉。

挤出来的粉,又分发酵和不发酵两种。

桂林米粉、生榨米粉、常德米粉、云南的酸浆米线、陵水酸粉,米都要先泡着发酵,常德米粉要泡 72 个小时左右。发酵的时候,乳酸菌会把淀粉外面的蛋白质和脂肪“吃”掉一部分,粉就更筋道,还带一点酸香。

云南的干浆米线就不发酵。米只泡几个钟头,磨成干粉,用机器挤出来,所以更硬,没有酸味,还能晒成干米线。“干浆”的“干”,说的是干磨,不是干货。

发酵的湿米粉不耐放,一定要吃新鲜的。变质的湿米粉可能产生米酵菌酸,这种毒素煮也煮不掉。

另外还分鲜粉和干粉。大多数米粉是鲜粉,当天做,当天吃。江西米粉、柳州螺蛳粉用的粉、莆田的兴化米粉、台湾的新竹米粉是晒干的。兴化米粉“细如纤丝”,最适合炒。新竹米粉以前靠秋天的“九降风”吹干,讲究“三分日晒,七分风”。

第三种:先蒸成米饭,再舂成团切开

云南的饵块、饵丝走的是另一条路。米先蒸熟,放进碓里舂成一大团,压实成形。切成块就是饵块,切成丝就是饵丝。

因为是熟米饭舂出来的,饵丝比米线更糯、更有咬劲。明朝嘉靖年间的《大理府志》里,就记着一种切成丝、晒干的“饵线”。

第四种:用手搓出来

还有一种最费工夫:把米粉团用手搓成两头尖的短条,叫银针粉,也叫老鼠粉。台湾的米苔目,是把米团从筛子的孔里擦出来的。

不过现在的银针粉常掺小麦淀粉,也就是澄面,米苔目也会掺木薯粉,严格说已经不是纯米做的了。

三、各地怎么吃

粉做出来了,怎么吃,才是各地真正较劲的地方。大致分四种:拌、汤、炒、卷。

拌着吃

海南粉:细粉拌上卤汁。卤汁用竹笋等熬出来,再勾芡,咸香里带一点甜。上面码牛肉干、炸花生、酸菜、芝麻、葱花,还有炸得脆脆的面片。拌完吃,再配一碗清汤。粗一点的粉,则用来煮粗粉汤。

陵水酸粉:它的酸来自两处。一是米发酵带来的淡淡酸香,二是另调的酸汁,用米醋打底,再挤几个小青桔。配上稠稠的卤汁,最出名的配料是炸沙虫干,还有鱿鱼丝、炸小鱼、牛肉干和花生。

儋州米烂:也是拌着吃,配牛肉干、花生、虾米、鱿鱼干、酸菜。关键是一勺蒜头油,旁边再来一碗牛骨汤或者海蚬汤。

东方露面:煮好的河粉浇上一大勺勾了芡的卤汁。当地做露面的人说,这卤是拿米做的,不能太稀,也不能太稠。再加芝麻、花生、酸菜、肉干、豆芽、竹笋、蒜头油,点一点醋,拌匀了吃,酸、咸、甜都有。

徐闻腌粉:灵魂是一勺用花生油小火煸香的虾米、芝麻和蒜蓉,再加炸花生、碎油条、炒酸菜、萝卜干、香菜,干拌着吃,配一碗卤汤。

茂名捞粉:用的是蒸片切条的粉皮,讲究薄、滑、韧。淋上花生油或者自家熬的香油,加酱油、蒜末、芝麻或者炒花生,就这么简单,吃的就是米香和油香。化州用花生油,吴川、电白还会加韭菜油。当地人常配一碗白粥,当早餐。

桂林米粉:鲜粉在热水里烫几秒,码上卤牛肉和锅烧,也就是炸过的五花肉,浇上卤水,加炸黄豆、青椒、老蒜,拌着吃。桂林人常常吃到一半,再舀一勺骨头汤。

宾阳酸粉:粉皮冷拌酸甜的酱汁,配叉烧、牛肉巴、酸豆芽和花生。

南昌拌粉:米粉煮好过几遍冷水,拌萝卜干、腌菜、辣椒酱、麻油和花生,标准搭配是“一碗拌粉一碗瓦罐汤”。

汉中热米皮:现蒸现切,泼一勺油辣子。

汤粉

广东的猪杂粉、牛腩粉。湛江的猪杂粉用粉皮,汤清甜。化州的牛腩粉用河粉,泡在牛骨清汤里,牛腩、牛脸、牛肠、牛肚一起上。潮汕的粿条汤,牛骨汤配牛肉丸,或者猪骨汤配猪肉、海鲜,出锅撒炸蒜和芹菜。

濑粉也多是汤粉。中山三乡用猪骨和大地鱼熬汤,配烧鹅、叉烧、烧鸭。

万宁的后安粉汤:猪骨和猪杂熬汤,加一点虾米打底。碗里有瘦肉、猪肠、猪肚,再把一个鸡蛋直接煮在汤里,配一根油条。

文昌的抱罗粉:传统用牛骨汤,加牛肉干、粉肠、酸笋和酸菜。

柳州螺蛳粉:螺蛳和猪筒骨熬汤,配酸笋、炸腐竹、木耳、酸豆角。那股“臭”味来自酸笋,要用山泉水泡上 72 天,自然发酵。2025 年,柳州螺蛳粉全产业链的营收是 813 亿元。

常德米粉:圆粉码上红烧或者麻辣的水牛肉、牛杂,冬天还有砂锅炖粉。

衡阳鱼粉:鱼头用茶油煎黄,加骨汤和红辣椒,滚成奶白色,粉直接在鱼汤里煮。

武汉的鲜鱼糊汤粉:小鲫鱼熬汤,用米浆勾成糊,撒一大把胡椒,配油条吃。

贵州的遵义羊肉粉、花溪牛肉粉:一碗清汤肉片,酸菜和煳辣椒自己加。

云南的过桥米线:一大碗滚烫的鸡汤上桌,汤面上一层鸡油把热气封住,生肉片先下,米线最后放。昆明的小锅米线,用小铜锅一次只煮一碗,放肉末、酸腌菜和辣油。西双版纳、普洱的米干,泡在豆汤或花生汤里,上面一勺肉帽。

保山的浆米线:浇的不是汤,是一勺豌豆浆。干豌豆泡一夜,磨成浆,小火慢慢搅成糊,也就是稀豆粉,把米线烫进去,再拌油辣子、花椒油、姜汁、酱油和香菜。这个“浆”是豌豆浆,跟西北用发酵菜汤做的“浆水”,不是一回事。

炒着吃

干炒牛河:广州的招牌,不勾芡,河粉干身、油亮,不碎不坨。

南宁老友粉:先用热油把酸笋、豆豉、蒜末、辣椒和肉爆香,再加骨汤煮粉,酸辣出汗。名字来自一个茶馆的故事:一位老主顾病了,老板给他送去一碗酸辣的面,他吃完出了身汗,病好了,就送来一块“老友常临”的牌匾。所以最早是老友面,后来才改用米粉。

兴化炒米粉:细米粉先在骨头汤里煨软,再和虾、蛤蜊一起炒,湿润不干。

腾冲的大救驾:其实是炒饵块。传说南明的永历帝逃难到腾冲,饿极了,吃到一盘炒饵块,说它“救了驾”。永历帝 1659 年确实经过这里,逃往缅甸,但吃饵块这段是传说。

卷着吃

肠粉包鸡蛋、牛肉、虾或者叉烧,淋上豉油。广西的卷筒粉,包的是肉末、木耳和酸菜。

四、顺便说说红薯粉

南方街头的粉,也不全是米做的,还有不少是红薯粉。

红薯粉和米粉,从根上就不一样。米粉是把整粒的米磨成浆,所以颜色发白、不透明。红薯粉是先把红薯里的淀粉洗出来,只用这些淀粉,加热水调成糊,从带孔的瓢里漏进开水锅,煮熟、过冷水,再晒干,所以是半透明的,带点浅黄。国家标准里的“粉条”,按原料分红薯、马铃薯和豆类三种,跟米粉是两回事。

潮汕的粿签就是红薯粉,也写作粉签、薯粉签,惠来的最有名。名字里有个“粿”,其实不是米做的。它是扁条,比龙口粉丝宽一点,晒干了是一团团浅琥珀色的;泡软以后晶莹透亮,又韧又弹,不容易断,也不容易糊。大排档最经典的吃法是炒粿签:鸡蛋、包菜、豆芽,加沙茶酱和鱼露大火猛炒。也可以煮汤,比如丝瓜粿签汤。

重庆酸辣粉用的,传统上也是红薯粉,现做的会把粉团直接漏进锅里。北方常见的龙口粉丝,主要是绿豆淀粉做的。

五、越南的 phở

说到粉,还有一碗不能不提:越南的 phở。

phở 用的粉叫 bánh phở,是米浆蒸成薄片再切成条,跟广东的河粉是一个路子。

它的汤是灵魂。牛骨、牛尾熬上好几个小时,洋葱和姜先放在火上烤焦再下锅,再加八角、桂皮、丁香、草果这些香料,最后用鱼露调味。碗里码上薄薄的牛肉片,生的、熟的、半生不熟的,自己挑,滚烫的汤一浇就熟。

北越和南越吃法也不同。北方的汤清,撒葱花和香菜,配酸蒜和辣椒酱。南方的汤更甜、更浓,还要配一大盘豆芽、九层塔,挤上青柠,加海鲜酱和是拉差辣椒酱。

phở 大约在 1900 年到 1907 年间出现在越南北部的南定省,后来传到河内。1954 年南北分治,一百多万人从北方迁到南方,phở 也跟着在南方流行起来。鸡肉 phở 据说是 1939 年才有的,因为当时市场每周一和周五不卖牛肉。

“phở”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。一种说来自法国的炖牛肉 pot-au-feu。另一种说,当年河内的华人小贩用粤语吆喝“牛肉粉”,越南语写作“ngưu nhục phấn”,后来越叫越短,只剩下最后一个字。越南作家伞沱 1915 年写的作品里,就已经出现过“nhục-phở”这个词。要是第二种说法成立,phở 其实就是一个“粉”字。

六、米粉是什么时候有的

目前能找到最早明确写到米做的“面条”,是南宋的诗。楼钥写过一首《陈表道惠米缆》,开头一句是“江西谁将米作缆”。米粉当时叫“米缆”,像一根根缆绳。比他稍晚的谢枋得写了一首《谢人惠米线》,这是目前能找到最早用“米线”这个词的。云南最早的记载,是明朝嘉靖年间的《大理府志》,说米缆“圆细如灯草”。

结尾

所以,南方人也不是顿顿吃米饭。同样一把米,可以蒸成片、挤成条、舂成团、搓成针,再配上各地的汤、卤、酸、辣,就成了几十种不同的粉,一路还传到了越南。

现在还需要读毛选吗

前几天,有位朋友突然问我:“你觉得读《毛泽东选集》到底有没有用?”

我回他:“我12岁开始读毛选,在那个年代,它对我帮助还是很大的,但现在,真不是必须去读它了。”

1. 12岁那年,我开始读《毛选》

我大概12岁时,在父亲的引导下开始读《毛选》。

那个年代,市面上真正能帮普通人锻炼思维、促进个人成长的书非常少。对当时的普通人来说,要找一本讲战略思维和底层逻辑的“教材”,能接触到的几乎只有《毛选》。

其中有三篇文章对当时的我影响很大,影响甚至一直延续到今天:

  • 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:让我真正懂得了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”,学会放下偏见,去了解最真实的情况。
  • 《矛盾论》:教我在错综复杂的表象中看透事物运转的本质,牢牢抓住那个“主要矛盾”。
  • 《实践论》:让我明白了“知行合一”,所有认知都必须在实践中检验,检验的结果再反过来改进认知。

12岁就接触到这些,让我很早就搭起了一套比较务实、求真的思维“操作系统”。

2. 现代人还有必要去啃《毛选》吗?

既然它这么牛,现在的人是不是都应该去读一读?

我的观点可能有些出人意料:可以不读。

为什么?因为时代变了。毛泽东的思想很伟大,但他是从宏观的社会变革、阶级分析和军事斗争中总结出来的,语言有很强的时代特征,也偏宏大叙事。今天的普通人想从里面找出对个人生活、职场、创业有用的东西,得自己把这些宏观的道理转换到个人层面,有相当的难度。

而现在,帮助个人成长的好书已经太多太多了。现代的认知科学和商业理论,早就把很多道理拆解成了更贴近当前生活、界面更友好的“现代版指南”。

3. 我的私人书单

顺着这个思路,推荐几本我真正读过、也觉得非常出色的书。前面说的那些道理它们都讲到了,而且在当前社会的实操性很强。

强烈推荐:《精益创业》(The Lean Startup)

如果这份书单只能留一本,我绝对会选它。这是一本非常棒的书!

在我看来,单这一本书就已经完美涵盖了《实践论》和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的精髓。书里提出的“构建-测量-学习”反馈循环,本质上就是现代商业版的《实践论》:在试错中不断迭代认知。它强调“走出办公室”(Get out of the building)去接触真实用户,这不正是最落地的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吗?不管你是创业还是个人做事,这套方法论都极有价值。

《系统之美》(Thinking in Systems)

这是我读过的另一本非常有启发的书。《系统之美》就是现代视角的“矛盾论”。它用系统论的方法,教你看清事物背后的结构(调节回路、增强回路),建立宏观视角的辩证思维。

《原则》(Principles)

瑞·达利欧的这本书我也很推荐。他把极度求真、极度透明,以及如何在现实中不断进化,写成了一套详尽的个人与公司管理法则。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成功人士经历无数次“实践”后,提炼出的人生算法。

《穷查理宝典》(Poor Charlie’s Almanack)

查理·芒格是世界上最成功的投资者之一。这本书收录了他大量的方法论,尤其是他推崇的“多元思维模型”和“逆向思考”。从书里能看到一个顶尖聪明的人是怎么客观权衡、抓住事物本质的,非常值得一读。

4. 写在最后

书只是工具,目的是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和解决问题。在微观实操层面,我很庆幸我们现在有了《精益创业》这样顺手的现代“武器”。

不过,最后我还是想补充一点:

前面说的“可以不读”,仅仅是针对微观的个人成长而言。如果你想对中国的历史和中国社会有更深入的了解,或者你平时就喜欢关注一些宏观的话题,那我依然强烈建议你去读读《毛选》。

它不仅仅是一套书,更是中国人民在百年斗争过程中积累下的一个极其宝贵的思想财富。在宏观大局观和历史纵深感上,它的厚度依然是无可替代的。

拥抱一线的真实,锚定问题的本质,在实践的熔炉中不断进化——无论你选择读哪本书,希望我们都能掌握这条从未改变的底层逻辑。

盛世不靠明君

从小读的中国历史总有个毛病:天下太平,就夸皇帝圣明;乱成一锅粥,就骂昏君当道。好像千百万人能不能活命,全系在龙椅上那一个人的脑子和人品上。

其实往深了看,皇帝真没那么神。很多大繁荣和大溃败,往往不是靠人说了算,而是老天爷给不给饭吃、地里长什么庄稼决定的。

1. 康乾盛世的人口暴涨,靠的是红薯

都说“康乾盛世”人口从几千万冲破三个亿,书里总夸乾隆免了人头税,政策虽好,但免税只能让人敢生,生下来拿什么喂?当时平原上的地早就分光了。

真正救命的,是大航海时代从美洲传进来的番薯和玉米。这玩意儿皮实,干旱贫瘠的山坡沙地随便插秧就能活,热量还极大。老百姓没饿死,纯粹是靠这口生疙瘩撑过了冬天。清朝的人口红利,大半是捡了全球物种大交换的便宜,朝廷不过是赶上了这趟顺风车。

2. 宋朝能发财,靠的是一株越南水稻

宋朝为什么富?江南凭什么成了全国的大粮仓?

后人喜欢吹赵匡胤杯酒释兵权、崇文抑武。但真正撑起宋朝钱袋子的,是从越南引进的“占城稻”。本土水稻生长期要150天,还极怕旱;占城稻不到一百天就能收,抗旱耐造,还能躲过夏天的台风。

生长期一缩短,长江流域就能稻麦轮作、一年两熟,粮食翻着倍往外冒。家里有了余粮,农民才能进城打工做生意,才有了汴京和临安街头那点热闹景象。

3. 李世民赶上好天,崇祯撞上死局

看气候,皇帝的身不由己就更明显了。

李世民能打出“贞观之治”,除了他本人能打,还因为当时正赶上全球暖湿期。北方雨水多,西北满地水草,庄稼年年丰收;塞外游牧民吃得饱,南下抢粮的拼命劲头就小。李世民那声“天可汗”,很大程度是好天气给撑起来的。

再看崇祯,历代最勤快的皇帝之一,天不亮就批折子,省吃俭用一心想中兴大明。结果倒霉撞上几百年一遇的“明清小冰期”,滴水成冰,连年大旱,蝗灾鼠疫一起来。地里寸草不生,李自成造反纯粹是为了一口吃的,关外的后金牛羊冻死也只能往南拼命。这时候就算给崇祯换上一屋子神仙当宰相,变不出粮食也是白搭。

4. 欧洲走出中世纪,靠的是一场鼠疫

国外也一个样。罗马崛起,靠的是“罗马温暖期”粮食爆产;罗马衰亡,刚好碰上大降温,日耳曼人活不下去才拼命往罗马边境冲。

欧洲是怎么走出黑暗中世纪的?十四世纪的黑死病带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口,人死多了,劳动力奇缺,农奴身价暴涨,地主剥削不动了;人工太贵,大家只能硬着头皮去捣鼓省人力的机械发明,生生把欧洲逼进了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。欧洲的破局,不是哪个教皇良心发现,而是被鼠疫杆菌逼出来的。

5. 升华:真正的历史洞察,是懂得区分“风”与“帆”

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:历史上的君王与领袖,到底起了多大作用?

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总结:

气候、地理、物种、能源与技术,是历史的“风向”与“水流”;
制度、文化与统治者的个人决策,是船上的“帆”与“舵”。

没有风,船寸步难行;风暴来临,人力确实无法阻挡。旧历史观的错误,在于把“风的力量”全算成了“水手的英明”——以为顺风航行千万里,全是因为皇帝一口仙气吹出来的。

但我们同样不能忽视水手的存在:

  • 优秀的掌舵人,敬畏风向,因势利导。他懂得在丰收年储粮,在危机时放权,在物种与技术涌现时拆除壁垒、主动推广;
  • 拙劣的掌舵人,无视风浪,逆势蛮干。他在客观条件最好的时候贪天之功,却在风暴来临时胡乱打舵,亲手把船开进暗礁。

打破“圣君情结”,并不是要把领袖贬低为提线木偶,而是把他们请下神坛,看清他们作为一个“有限的人”在客观规律面前的边界。

这也给今天的我们提供了一个最底层的认知框架:
在我们自己的时代里,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,但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英明,把时代赋予的风口当作个人的神力;而当逆境与寒冬来临时,也不要陷入虚无与绝望——风向或许我们无法改变,但如何扬帆、何时避风、怎样守护好自己的船舱,依然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与尊严。

当我们失去了乡土与大院,该把自己交付给谁?

推荐个文章:《明星社会学:追星,东亚年轻人唯一真正在从事的”政治活动”?》。这篇是「学院派」一期视频的解说词,视角很有意思,只是有点长,核心其实就一句话:“当人对归属、对秩序、对把自己交付给某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的渴望找不到合理的去处,它就涌进了最近的容器,不管这个容器叫后援会还是叫教会。”

这句话能解释当下的很多事,尤其是狂热的饭圈文化。在欧洲,深厚的俱乐部传统,加上各种民间团体,很好地承接了这种人性的刚需。

而在传统中国,人在乡里有宗族,出门有会馆,入行有行会;几十年前,人有单位、有大院。随着飞速的城市化和现代化,这些旧的社会联结先后瓦解。年轻人被抛进竞争激烈的大城市,变成一个个孤独的原子。一个人越是感到自己软弱、无意义,就越渴望融进一个比自己更大的、近乎神圣的集体,从中获得力量。

在我们当前社会,它最终会流进什么样的容器,可能会深刻影响中国的未来

汽车是否正在悄悄重塑中国?

不知不觉中,中国已经真切地步入了一个真正的“汽车社会”。不仅是一二线大城市,在很多县城、乡镇,甚至偏远的小村庄里,私家车都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
我常常想:汽车究竟给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和公共观念带来了什么?

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:比起二十年前,大家似乎更习惯于遵守规则、更有耐心排队了。

回想二三十年前,在那个许多人刚接触现代交通规则的年代,插队、逆行、抢道是街头司空见惯的图景。但今天,无论是在早晚高峰的高架桥上,还是在狭窄的高速匝道口,排队打灯、按道行驶已经成了绝大多数人的本能动作。哪怕没有交警站在路口,大多数人也会在红灯前默默停下。

在传统农耕文明的语境里,我们习惯的是“熟人社会”的伦理——讲人情、讲变通,规则往往是有弹性的。但汽车这个高速移动的庞然大物,本质上是现代工业文明的极致产物。一旦坐进驾驶座,每个人就必须脱离熟人网络,置身于一个完全由陌生人构成的公共空间。

在这个空间里,“人情”彻底失效了,唯有“冰冷而公正的规则”能够保全所有人的安全:

  • 绿灯行、红灯停,这是最基础的契约;
  • 排队汇入、按序通行,这是对他人权利的承认;
  • 碰撞责任的认定、保险理赔的流程,这是现代法制与权责意识最直观的普及课。

可以说,汽车对现代中国法制观念的建立,起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“全民实训”作用。

每一张驾照的考取,是一次对现代交通法规的系统学习;每一次违章扣分与罚款,是一次硬性的守法边界确认;而每一次在斑马线前踩下刹车礼让行人,或在窄路会车时的减速示意,则是现代社会互谦互让风气的无声滋养。

方向盘不大,但握住它的人,每天都在完成一场关于“自由与边界、权利与义务”的现代公民实践。这或许是汽车在带来速度与便利之外,赠予这个社会最深刻的一件礼物。


99%正确的废话

常有人喜欢给做事的人泼冷水:“这事必败”、“现在做就是跳火坑”。

做新事情,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。10个人里可能只有1个有想法,10个有想法的人里往往只有1个会去执行,而真正执行的人里,5年存活率可能只有20%,真正能大成的,千中无一。

所以,跑去跟做事的人说“你会失败”,准确率可能有99%。但根据信息论:发生概率接近100%的事情,信息量几乎为零。

盲目唱衰显得很英明,但只是生产了一句零价值的“正确废话”。

做事的人不是不知道难。可以说负面的话,但不应该是居高临下地宣判失败,而是提出具体、可操作、可分析的负面反馈,这才有价值。

在99%的不可能里,把那1%的微弱希望推向现实——这才是做事难的地方,也是世界往前走的原因。


悲观者永远正确,乐观者永远前行

不愿为技术买单的市场,最终只能为欺骗买单

今天看到一个群友在群里发了一个新闻,很有些感慨。这有点像90 年代我在家电维修部做学徒时的经历。很多时候拿无水酒精洗一下、补焊一个引脚,就能修好的问题,耗材成本几乎为零,但我的师傅会和客户把问题说得很严重,然后收几十块。

我当时有些看不惯,后来才明白,很多人觉得修家电收的是“零件钱”,其实真正值钱的是“知道坏在哪儿的诊断能力”。就像美国一个大牛给福特发电机画粉笔线收一万块——画线只值 1 块钱,知道在哪儿画线值 9999 块。

问题在于,我们的市场往往只愿意为“看得见的实体配件”付钱,却极不情愿为“看不见的技术经验”买单。如果你光明正大收诊断费,根本没人认;于是逼得很多维修、技术行业走向畸形,只能靠虚构大毛病、加价卖配件这种歪门邪道去变现。

补充:
收 2800 确实就是赤裸裸的恶意欺诈,我并不是要为这种骗子开脱,只是想借机聊聊这种畸形风气背后的土壤:当合理的技术服务费很难在阳光下体面变现时,行业就极容易劣币驱逐良币,最终催生出这种无法无天的诈骗。

读书,其实就是一场“脑蒸馏”

最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比喻:读别人的书,本质上就是在给大脑做“知识蒸馏”。

比如你读爱因斯坦,这就相当于你在蒸馏他。

在AI领域,蒸馏就是小模型向聪明的“大模型”学习。人脑之间的蒸馏和AI模型是一样的规律:你蒸馏了大模型(伟人),确实能迅速提高你在某些特定领域的水平。

但这有一个瓶颈——你的整体水平,最终受限于你本身“模型”的能力和规模。

我们作为普通的小模型,可以学到大模型输出的结果和推导过程,但没法复刻他产生这些结果的底层思维机制。所以,我读了再多爱因斯坦,也不可能成为爱因斯坦。

既然自身模型能力决定了上限,那普通人蒸馏大模型还有什么用?顺着这个比喻,我觉得“小模型”有三种自己的玩法:

  1. 混合蒸馏
    AI往往是一对一蒸馏,但人可以多路并行。可以同时蒸馏爱因斯坦的理性和苏轼的豁达。多蒸馏几个不同领域的大模型,拼凑起来,小模型就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综合体。
  2. 动态扩容
    AI小模型的参数量是写死的,但人脑有神经可塑性。经常去蒸馏高质量的内容,大脑的认知结构会改变。也就是说,通过持续学习,自身的“基础参数量”是会慢慢变大的。
  3. 目标是微调(Fine-tuning)
    我们蒸馏别人,目的从来不是把自己复制成另一个爱因斯坦。而是把前人最优质的数据拿来“微调”自己,优化自己面对生活的算法。

想通了这点就不焦虑了。接受自己是个普通模型,不去死磕天花板;然后不断去蒸馏更好的前人,把自己的模型调优到极限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