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到南方,已经住了十来年。这些年走过南方不少地方,也吃过各地各种各样的粉,一直很想跟北方的朋友们分享一下。今天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些米粉。
来南方以前,我以为南方人就是爱吃米饭,顿顿离不开。来了才发现,大米确实是主角,但不一定是一碗白米饭,很多时候是一碗粉。
而且粉和粉很不一样。在珠海,常见的是河粉、濑粉;到了潮汕,有粿条,还有粿签;海南有海南粉、抱罗粉、后安粉,还有一种叫“米烂”的;到了云南,又变成了米线和饵丝。
最有意思的是海南东方。我在那儿吃过一种“露面”,名字叫面,其实是米做的。粉条切得方方的,浇上一勺稠稠的卤,吃起来有点像打卤面。后来才知道,“露面”本来写作“卤面”,只是当地人习惯写成了“露”。在东方八所一带,扁的米粉叫“面”,圆的才叫“粉”。
湖南常德也有类似的讲究:圆的叫米粉,扁的叫米面。陕西汉中的“面皮”,其实也是大米做的。
所以我想把这些用大米做的、长得像面条的东西放在一起,统统算作“米粉”,讲讲它们到底差在哪儿。先说粉本身是怎么做出来的,再说各地是怎么吃的。
一、大米为什么能做成粉
面粉里有面筋,揉一揉、甩一甩就能拉长,拉面、刀削面都靠它。大米没有面筋,揉不出筋来。
米粉能成条、有嚼劲,靠的是米里的淀粉。淀粉加热以后糊化,冷下来又重新收紧,这个过程叫“老化”,粉就有了筋道。
所以做米粉很挑米。要用籼米,也就是广东人说的粘米。越是直链淀粉多、煮饭不太好吃的早籼米,反而越适合做粉。湖南有一份米粉专用大米的团体标准,一级米要求直链淀粉在 23% 以上。糯米几乎全是支链淀粉,黏是黏,就是立不住。桂林米粉、南宁的生榨米粉,还专门用存放了两三年的陈米。
二、四种做法
同样一碗米浆、一团米,各地想出了四种办法,把它变成“面条”。
第一种:蒸成薄片,再切成条
把米泡软,磨成米浆,摊薄了蒸成一张粉皮,晾凉以后切成条。这一类粉是扁的。
河粉是代表。它因为广州沙河镇出名,所以也叫沙河粉。传统做法用晚造籼米,石磨磨浆,蒸出来的粉皮不到 1 毫米厚,再切成 1 厘米左右宽的条。2021 年,沙河粉制作技艺进了国家级非遗。
潮汕的粿条做法差不多,几乎是纯米浆,比河粉厚,米香更浓,只是煮久了容易烂。潮汕人还把蒸好的粉皮晾干,切成菱形、三角形的小片,煮成一锅稠稠的米浆汤,这就是粿汁。
海南万宁的后安粉、长沙的扁粉、广西宾阳酸粉用的粉皮、云南的卷粉和米干、陕西汉中的面皮,还有海南东方的露面,都属于这一类。
蒸好的粉皮不切,包上馅卷起来,就是广东的肠粉、广西的卷筒粉。肠粉还分“布拉”和“抽屉”:布拉是把米浆铺在布上蒸,抽屉是用一层层的铁盘蒸。
第二种:压成米团,从小孔里挤出来
这一类是圆的,也是最常见的一类。米磨成浆,压干水分,蒸到半熟或者舂成团,再从带孔的筒或槽里挤出来,落进开水里煮熟,再过冷水。
濑粉是其中一种,在珠海、中山、江门、佛山一带很常见。做法是把粉团放进架在开水锅上的木槽,从孔里压出来,直接落进锅里。“濑”字怎么来的,说法不一,江门恩平人说,从孔里压出粉条的这个动作就叫“濑”。
海南粉在海口也叫腌粉。据海南日报介绍,传统做法要先让米发酵三天,再用底部有小孔的竹筒压出来,细得像龙须面。
文昌的抱罗粉比海南粉粗得多,有人叫它“海南的乌冬”。陵水酸粉的米要反复浸泡、发酵一个星期。儋州的米烂,是把大米磨“烂”成米浆,舂过以后从铜板的小孔里压出来,“米烂”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广东湛江徐闻的腌粉,大米泡一天,磨浆压干,煮到半熟,放进石臼里舂软,再压成细长的圆粉。
广西的桂林米粉、南宁的生榨米粉、柳州螺蛳粉用的粉,湖南常德米粉,江西米粉,云南米线,福建莆田的兴化米粉,台湾的新竹米粉,也都是挤出来的圆粉。
挤出来的粉,又分发酵和不发酵两种。
桂林米粉、生榨米粉、常德米粉、云南的酸浆米线、陵水酸粉,米都要先泡着发酵,常德米粉要泡 72 个小时左右。发酵的时候,乳酸菌会把淀粉外面的蛋白质和脂肪“吃”掉一部分,粉就更筋道,还带一点酸香。
云南的干浆米线就不发酵。米只泡几个钟头,磨成干粉,用机器挤出来,所以更硬,没有酸味,还能晒成干米线。“干浆”的“干”,说的是干磨,不是干货。
发酵的湿米粉不耐放,一定要吃新鲜的。变质的湿米粉可能产生米酵菌酸,这种毒素煮也煮不掉。
另外还分鲜粉和干粉。大多数米粉是鲜粉,当天做,当天吃。江西米粉、柳州螺蛳粉用的粉、莆田的兴化米粉、台湾的新竹米粉是晒干的。兴化米粉“细如纤丝”,最适合炒。新竹米粉以前靠秋天的“九降风”吹干,讲究“三分日晒,七分风”。
第三种:先蒸成米饭,再舂成团切开
云南的饵块、饵丝走的是另一条路。米先蒸熟,放进碓里舂成一大团,压实成形。切成块就是饵块,切成丝就是饵丝。
因为是熟米饭舂出来的,饵丝比米线更糯、更有咬劲。明朝嘉靖年间的《大理府志》里,就记着一种切成丝、晒干的“饵线”。
第四种:用手搓出来
还有一种最费工夫:把米粉团用手搓成两头尖的短条,叫银针粉,也叫老鼠粉。台湾的米苔目,是把米团从筛子的孔里擦出来的。
不过现在的银针粉常掺小麦淀粉,也就是澄面,米苔目也会掺木薯粉,严格说已经不是纯米做的了。
三、各地怎么吃
粉做出来了,怎么吃,才是各地真正较劲的地方。大致分四种:拌、汤、炒、卷。
拌着吃
海南粉:细粉拌上卤汁。卤汁用竹笋等熬出来,再勾芡,咸香里带一点甜。上面码牛肉干、炸花生、酸菜、芝麻、葱花,还有炸得脆脆的面片。拌完吃,再配一碗清汤。粗一点的粉,则用来煮粗粉汤。
陵水酸粉:它的酸来自两处。一是米发酵带来的淡淡酸香,二是另调的酸汁,用米醋打底,再挤几个小青桔。配上稠稠的卤汁,最出名的配料是炸沙虫干,还有鱿鱼丝、炸小鱼、牛肉干和花生。
儋州米烂:也是拌着吃,配牛肉干、花生、虾米、鱿鱼干、酸菜。关键是一勺蒜头油,旁边再来一碗牛骨汤或者海蚬汤。
东方露面:煮好的河粉浇上一大勺勾了芡的卤汁。当地做露面的人说,这卤是拿米做的,不能太稀,也不能太稠。再加芝麻、花生、酸菜、肉干、豆芽、竹笋、蒜头油,点一点醋,拌匀了吃,酸、咸、甜都有。
徐闻腌粉:灵魂是一勺用花生油小火煸香的虾米、芝麻和蒜蓉,再加炸花生、碎油条、炒酸菜、萝卜干、香菜,干拌着吃,配一碗卤汤。
茂名捞粉:用的是蒸片切条的粉皮,讲究薄、滑、韧。淋上花生油或者自家熬的香油,加酱油、蒜末、芝麻或者炒花生,就这么简单,吃的就是米香和油香。化州用花生油,吴川、电白还会加韭菜油。当地人常配一碗白粥,当早餐。
桂林米粉:鲜粉在热水里烫几秒,码上卤牛肉和锅烧,也就是炸过的五花肉,浇上卤水,加炸黄豆、青椒、老蒜,拌着吃。桂林人常常吃到一半,再舀一勺骨头汤。
宾阳酸粉:粉皮冷拌酸甜的酱汁,配叉烧、牛肉巴、酸豆芽和花生。
南昌拌粉:米粉煮好过几遍冷水,拌萝卜干、腌菜、辣椒酱、麻油和花生,标准搭配是“一碗拌粉一碗瓦罐汤”。
汉中热米皮:现蒸现切,泼一勺油辣子。
汤粉
广东的猪杂粉、牛腩粉。湛江的猪杂粉用粉皮,汤清甜。化州的牛腩粉用河粉,泡在牛骨清汤里,牛腩、牛脸、牛肠、牛肚一起上。潮汕的粿条汤,牛骨汤配牛肉丸,或者猪骨汤配猪肉、海鲜,出锅撒炸蒜和芹菜。
濑粉也多是汤粉。中山三乡用猪骨和大地鱼熬汤,配烧鹅、叉烧、烧鸭。
万宁的后安粉汤:猪骨和猪杂熬汤,加一点虾米打底。碗里有瘦肉、猪肠、猪肚,再把一个鸡蛋直接煮在汤里,配一根油条。
文昌的抱罗粉:传统用牛骨汤,加牛肉干、粉肠、酸笋和酸菜。
柳州螺蛳粉:螺蛳和猪筒骨熬汤,配酸笋、炸腐竹、木耳、酸豆角。那股“臭”味来自酸笋,要用山泉水泡上 72 天,自然发酵。2025 年,柳州螺蛳粉全产业链的营收是 813 亿元。
常德米粉:圆粉码上红烧或者麻辣的水牛肉、牛杂,冬天还有砂锅炖粉。
衡阳鱼粉:鱼头用茶油煎黄,加骨汤和红辣椒,滚成奶白色,粉直接在鱼汤里煮。
武汉的鲜鱼糊汤粉:小鲫鱼熬汤,用米浆勾成糊,撒一大把胡椒,配油条吃。
贵州的遵义羊肉粉、花溪牛肉粉:一碗清汤肉片,酸菜和煳辣椒自己加。
云南的过桥米线:一大碗滚烫的鸡汤上桌,汤面上一层鸡油把热气封住,生肉片先下,米线最后放。昆明的小锅米线,用小铜锅一次只煮一碗,放肉末、酸腌菜和辣油。西双版纳、普洱的米干,泡在豆汤或花生汤里,上面一勺肉帽。
保山的浆米线:浇的不是汤,是一勺豌豆浆。干豌豆泡一夜,磨成浆,小火慢慢搅成糊,也就是稀豆粉,把米线烫进去,再拌油辣子、花椒油、姜汁、酱油和香菜。这个“浆”是豌豆浆,跟西北用发酵菜汤做的“浆水”,不是一回事。
炒着吃
干炒牛河:广州的招牌,不勾芡,河粉干身、油亮,不碎不坨。
南宁老友粉:先用热油把酸笋、豆豉、蒜末、辣椒和肉爆香,再加骨汤煮粉,酸辣出汗。名字来自一个茶馆的故事:一位老主顾病了,老板给他送去一碗酸辣的面,他吃完出了身汗,病好了,就送来一块“老友常临”的牌匾。所以最早是老友面,后来才改用米粉。
兴化炒米粉:细米粉先在骨头汤里煨软,再和虾、蛤蜊一起炒,湿润不干。
腾冲的大救驾:其实是炒饵块。传说南明的永历帝逃难到腾冲,饿极了,吃到一盘炒饵块,说它“救了驾”。永历帝 1659 年确实经过这里,逃往缅甸,但吃饵块这段是传说。
卷着吃
肠粉包鸡蛋、牛肉、虾或者叉烧,淋上豉油。广西的卷筒粉,包的是肉末、木耳和酸菜。
四、顺便说说红薯粉
南方街头的粉,也不全是米做的,还有不少是红薯粉。
红薯粉和米粉,从根上就不一样。米粉是把整粒的米磨成浆,所以颜色发白、不透明。红薯粉是先把红薯里的淀粉洗出来,只用这些淀粉,加热水调成糊,从带孔的瓢里漏进开水锅,煮熟、过冷水,再晒干,所以是半透明的,带点浅黄。国家标准里的“粉条”,按原料分红薯、马铃薯和豆类三种,跟米粉是两回事。
潮汕的粿签就是红薯粉,也写作粉签、薯粉签,惠来的最有名。名字里有个“粿”,其实不是米做的。它是扁条,比龙口粉丝宽一点,晒干了是一团团浅琥珀色的;泡软以后晶莹透亮,又韧又弹,不容易断,也不容易糊。大排档最经典的吃法是炒粿签:鸡蛋、包菜、豆芽,加沙茶酱和鱼露大火猛炒。也可以煮汤,比如丝瓜粿签汤。
重庆酸辣粉用的,传统上也是红薯粉,现做的会把粉团直接漏进锅里。北方常见的龙口粉丝,主要是绿豆淀粉做的。
五、越南的 phở
说到粉,还有一碗不能不提:越南的 phở。
phở 用的粉叫 bánh phở,是米浆蒸成薄片再切成条,跟广东的河粉是一个路子。
它的汤是灵魂。牛骨、牛尾熬上好几个小时,洋葱和姜先放在火上烤焦再下锅,再加八角、桂皮、丁香、草果这些香料,最后用鱼露调味。碗里码上薄薄的牛肉片,生的、熟的、半生不熟的,自己挑,滚烫的汤一浇就熟。
北越和南越吃法也不同。北方的汤清,撒葱花和香菜,配酸蒜和辣椒酱。南方的汤更甜、更浓,还要配一大盘豆芽、九层塔,挤上青柠,加海鲜酱和是拉差辣椒酱。
phở 大约在 1900 年到 1907 年间出现在越南北部的南定省,后来传到河内。1954 年南北分治,一百多万人从北方迁到南方,phở 也跟着在南方流行起来。鸡肉 phở 据说是 1939 年才有的,因为当时市场每周一和周五不卖牛肉。
“phở”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。一种说来自法国的炖牛肉 pot-au-feu。另一种说,当年河内的华人小贩用粤语吆喝“牛肉粉”,越南语写作“ngưu nhục phấn”,后来越叫越短,只剩下最后一个字。越南作家伞沱 1915 年写的作品里,就已经出现过“nhục-phở”这个词。要是第二种说法成立,phở 其实就是一个“粉”字。
六、米粉是什么时候有的
目前能找到最早明确写到米做的“面条”,是南宋的诗。楼钥写过一首《陈表道惠米缆》,开头一句是“江西谁将米作缆”。米粉当时叫“米缆”,像一根根缆绳。比他稍晚的谢枋得写了一首《谢人惠米线》,这是目前能找到最早用“米线”这个词的。云南最早的记载,是明朝嘉靖年间的《大理府志》,说米缆“圆细如灯草”。
结尾
所以,南方人也不是顿顿吃米饭。同样一把米,可以蒸成片、挤成条、舂成团、搓成针,再配上各地的汤、卤、酸、辣,就成了几十种不同的粉,一路还传到了越南。